• 界限 - [残笔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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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醒来是在凌晨,淅淅沥沥的小雨拍打着玻璃,透过小小的窗户只能看到阴霾的夜空,听到细微雨声。虽是凌晨醒来,头脑却清醒异常,仿佛根本没有睡过。摸索着扭开台灯,灯光突然照亮黑暗的小屋,平日里温暖的橙黄色灯光此刻竟显得刺眼。我闭眼忍过眼球一瞬间的刺痛,别过脸去望着凌乱的床铺,根本不敢正视光源的方向。

    床在小屋占据了很大空间,几乎没有空间做其他的事,反正我也不需要。

    我坐在床边整理思绪,或者说是发呆。足足用了五分钟才计算出睡了多久,这就是今天第一次思考。

    人可以象弹簧一样,我就是。几乎就在发呆结束的同时,我猛地跳起来,仿佛见到极恐怖的景象,例如看见葬礼上棺柩入土时突然滑落,棺盖打开,里面赫然躺着自己的身体。我比弹簧跳得还要快些。葬礼的念头转瞬即逝,我现在没时间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幻象伤感,忙忙碌碌开始准备:刷牙、洗脸、剃须、梳头、擦亮皮鞋......穿好衣服后发现窗外依旧漆黑,暗笑自己没头没脑的急促。今天对我来说的确非常重要,不仅是我生活在这里的第一天,而且要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无奈脱掉外套,拉松领带,为自己弄一杯咖啡,坐回床边一口一口喝着,真想不到这里也有速溶的拿铁。好景不长,短短几秒钟我就按捺不住,站起又坐下,一次次站到镜子前整理衣装,梳理头发,直到衬衫袖口的纽扣快要被我拉脱,直到想起这么短的头发再梳也是如此。可我就是坐不住,剩下的半杯咖啡都被折腾凉了。实在找不到任何细节可以完善,连笑容都训练过不下百次,再看下去自己都觉得腻烦。忍不住再次回到镜子前打量镜中毛躁的傻小子,在我没有留意的时候,镜中的笑容显现些许诡异,我的视线扫过那张脸,竟被硬生生钉在镜子里,良久才得以回神。那笑容明明是我的,却像不受我支配一样,我想停止微笑,可几经努力都无济于事,不知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脸,还是无法控制镜子中的影像——彬彬有理,自然洒脱,但那格式化的笑容实在不像活人脸上的表情。

    算了,反正早已习惯失去支配的力量,哪怕对自己身体也一样。喜欢笑就让它去笑吧,今天是应该多多微笑的。当人太执着于某种情感,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外界的影响是多么容易被忽略啊!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摆脱了镜子里那股邪恶的吸引力,重新坐回床边时呼吸微微急促。我审视房间,努力想象应该添些什么东西,显然没有空间加张藤椅,除了床和古旧的桌子,剩下的空间连加个梳妆台都显得拥挤。我要梳妆台干嘛呢?但我还是希望有一个,并希望有人坐在前面。简单的规划可以平缓呼吸,不管是因为兴奋、紧张还是恐惧,焦躁一定会坏事。

    我又看向窗外,天还是黑漆漆的,连乌云都看不到。为了避免刚刚有少许平息的紧张死灰复燃,我开始琢磨窗帘的颜色。现在这个显然太花哨了,即使拉开叠在两边还是很凌乱。必须换掉,今天不必,但必须尽快换掉。或者我可以找人帮我挑选,这样增加了一次见面的机会,还能成为邀请她来家里的理由。当然,只是暂时的家。突然发觉对这个小屋做任何改变都是不必要的,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它,在这之前恐怕还要暂时委屈一下,还好我不急于带她来这里。

    天还没有亮,恐怕永远等不到天亮,我这样觉得。一切都在试图欺骗我的眼睛,扰乱我的时间感。低头看看表,不管天亮与否,现在应该出发了,排除寻找花费的时间,我还是能早到半个小时,那样我就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一个完美的开场白。我像得了强迫症一样年,出门前经过镜子还要看上一眼,就是这最后一眼,令我不得不脱掉所有的衣服——西装领带太正式太严肃了。迅速换上比较休闲的衣服,现在只能提前二十分钟,没有时间再做仔细的检查,折腾了这么久,最后我还是匆匆出门。

    这里没有高大建筑,即使与建筑物贴得很近,抬起头时都不会感到窒息。天空依然漆黑,街灯昏黄,撒下的琥珀色灯光像来自船头的桅灯摇摆不定,空气湿漉漉的,浑身都像泡在水里,沉重得渴望舒展,每吸一口都像在海底呼吸,我将它归结为自己的兴奋和紧张。我从未走过这条路,但却像匹往返了二十年的老马一样,低头对脚下的砖石、抬头对空气中的奶油味儿都再熟悉不过。此刻我不知走向哪里,唯一清楚的是有个人在前方,我要去见她,给她个惊喜。她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呢?我最后一次见她那身吗?希望不要,那身衣服太严肃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应该换衣服。沿途有家花店,就在前边拐角处,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那里有一家,而且并不感到惊奇。她喜欢什么样的花?快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事先没有想好?焦急之下我加快了脚步,犹豫徘徊是来不及了,第一天到这里,连买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时间。希望她不会介意,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理解的。但花不能马虎,不然会被她瞧不起。花店很快出现了,当我转过路口时它出现在那里,比情人约会还要准时。

    我匆匆转了一圈,几乎出于本能地挑选许多小花,其中有雏菊,我叫不出其它花朵的名字,总之很多小小的花朵,聚集起来的颜色连梵高都会觉得难以下笔。我捧着一大捧鲜花,快速穿过三条街道,转了大概九个弯,终于远远看到那家咖啡馆——木质的大门,没有窗户,黑漆漆的砖墙上悬着一块招牌,木门上方一根铜臂从墙内伸出,手里提着昏暗的吊灯,那是唯一的光源。铜臂上的油漆早已落尽,覆盖着斑斑点点的铜绿。从外表看不出这是一家咖啡馆,它比上个世纪的欧洲铁匠铺还要简陋。但我知道她就在这里,二十分钟后她就会跟我一起坐在角落,手里捧着大大的咖啡杯,她精巧的鼻尖轻轻触摸升腾的热气,就能吸掉咖啡味道的精华。

    明明很近的距离,明明我快步前进,可还是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到木门外面。此刻我微微气喘,不得不停在门口以免心脏跳动过快。为什么要紧张呢?她还没到,我好不容易得知她的行程,比她早一步到达。现在我只要拉开门走进去,选个能看清门口又不被打扰的位置,放下花等待她的出现,这段时间足够我冷静下来,只要木门没有残旧到被我拉坏,今晚的一切就将顺理成章。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门。咖啡馆里静得出奇,木门吱呀的响动格外引人注目,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我——捧着一大束鲜花的男人呆立在门口。然而他们像根本没有看到我一样,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咖啡和谈话。

    我在门口大概站了一分钟,也许没那么久。拉开一扇木门没那么难,我想着迈进咖啡馆,可是要往里走确需要无尽的勇气。我扫视整个咖啡馆,想找到适合我们的位置,然而我却看到了她!不是在角落里,而是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浩泽……

    显然她比我更早发现对方,大眼睛里充满惊讶和难以置信,手中的咖啡杯悬在半空,接着重重落下,里面的咖啡都溅了出来。她不管这些,起身扑到我身上,双臂紧紧搂住我的后背。距离太近了!惊讶中的我出于本能移开鲜花,即使如此还是被碰掉了几朵。她紧紧搂着我,而我还没有从见到她的惊讶中解脱,就又被她过度的激动吓了一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空闲的手不自然地放停在她的后背。

    她很快脱离我的身体,就像她突然扑进来一样,我看到她眼中有泪花转动。不过她一如既往的坚强,这点没有随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眼泪终究没有落下。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她说,有些哽咽,情绪依然激动。

    我拉着她坐下,将花送进她手中。她捧着花努力的克制,不知是出于惊喜还是惧怕,她哭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肩膀微微颤抖。我想过去搂住她说些安慰话,可还没等我起身,她突然抬起头问道:

    “你怎么会来?”

    这一问太突然,我只好结结巴巴的回答:

    “我......来找你的。”

    泪痕还没有干,但她根本不在乎,连擦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双眼直视着我,锐利的目光丝毫没有被泪水遮挡。那是钟无比温柔的锐利,看得人心荡神移,我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你是跟着我来的?为什么?”

    她的声音还有些急促,但已经非常连贯,我想她不会再哭了。

    “我想见你......我以为会比你早点到,没想到......”

    我故作镇静,其实她的逼问已经令我措手不及,本以为会是个浪漫的重逢,可从见到她开始我便慌乱不堪。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找我呢?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见我一面吗?”

    她的“为什么”太多了,问得我快要发狂。这段路的确很漫长,但我赶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简单的见一面。我要说出来,慌乱该停止了,我必须说出来!

    “我......”

    “你不该跟来的。”我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打断。

    “我在等一个人,他就快到了。”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逼视着我:

    “你真的不该来。为什么你要出现?天啊!增加我的愧疚吗?”

    说着她又开始哽咽,眼泪不听使唤地落下,这次是大滴大滴地滚落。本该震怒的我竟然没有丝毫反应,什么是我不该来?谁是你要等的人?这就是我长途跋涉得到结果吗?可看到她落泪的样子,无论怎样我都说不出这些话。我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搂住她颤抖的肩膀,这一刻我感觉到她的虚弱从手掌一直传入我的胸膛。我该说什么?我该做什么?拥她入怀还是就此离开?多少次了!对于她我徘徊过多少次了!无法拥抱又无法离开,得不到却难以割舍,难道我抛弃一切追她到这里,就是为了再次陷入这般困境吗?

    我应该说些什么,起码告诉她我的想法。这时木门的吱呀声再次传来,我们都不由自主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看到我们,眼里喷射着怒火。谁都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冲上来抓住我的衣领,抬起拳头砸下来。我本能的用力一推,将他推向木门。轰的一声过后,他的身体有些发软,任我将他顶在木门上,看来这一撞不轻,木门没有被撞碎真是奇迹。

    “浩泽!”

    肩膀被柔软的手抓住,虽然微薄,但我感觉到肩头的手正拼命拉开我。我无奈的退开,她立刻抢上去叫着男人的名字,察看他的伤势。那男人很快清醒过来,她高兴得像只兔子,钻进男人怀里含泪欢笑。

    良久他们才注意到我。我呆立在一旁,经过这番吵闹,咖啡馆的其他人竟仍然若无其事,继续他们自己的事。

    她似乎在说什么,我无心去听。如果不是他们一直占据着门口,我恐怕早已逃之夭夭。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吗?起码是我最擅长的。而此刻我却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表演什么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好戏。管她在说哪些陈旧的台词,我只想离开,即使不知道去哪里,即使明知无法回到过去的世界,任何迷失任何漂泊乱撞都好过咫尺间直面血淋淋的撕扯。可这里连扇窗子都没有。除了漆黑的砖墙就是阻挡的门口,甚至不知外面是否依然阴暗。

    也许她说了很久,也许她说了很多。但我唯一听到的,就只有一句“抱歉”,比“对不起”还要简短。

    我是如何离开憋闷的咖啡馆?也许在他们之后。总之我走出哪里了。那束花呢?还留在桌上吧。此刻站在天桥上,脚下滚滚车流无力地涌动。为什么天还没有亮?是不是我搞乱了时差?这里真的有那么远吗?我顺着车流望去,薄雾在前方弥漫,雾气中挤满了车灯,它们艰难的移动着,像无数只饥渴难耐的野兽,眼睛死死盯住猎物,脚下却难以寸进。大概被汽车的嘲闹声所惊扰,远方的雾气显得烦躁不安,似乎在翻涌滚动。遥远的天边一片火红,那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有一片烈火般燃烧的天空。正是它鼓动天边的雾气,不停蒸腾翻滚。

    无论前方存在什么,现在都与我无关。即使燃烧过来,能烧毁的只有我的皮囊罢了。

    我的胳膊耸拉到栏杆外边,手里的酒瓶滑落,硬生生砸在桥下一辆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司机看看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熟视无睹一般打着哈欠。我扫视缓缓移动的车辆,所有车里的人都是同一幅麻木的表情,偶尔打个哈欠。他们的目光呆滞地盯着别人的尾灯,不知已经在路上塞了多少年。我回头看向身后,迷雾背后依然是一片火红。那些汽车正排队钻进去,火光笼罩下,所有的车都像生了锈一样通体暗红。

    想醉却无法醉倒的时候,明白喝醉是多么愚蠢的事。

    我沿着拥挤的街道行走,身边经过的人规矩的走在街道两侧,没有人逆向行走,他们从不转弯,更不会停止,他们朝一个方向走下去,绝不回头,。我跟他们一样。记不起走了多久,也许三、四个小时,也许更久。我明明走着,竟然一点都不感到疲劳,一点都不感到饥渴。从何时开始失去知觉的?刚才的啤酒是什么味道?记不起了,更不可能找回瓶子重新品尝。手指触摸脸颊,没有温暖也未感到冰冷。我努力呼吸,终于清楚的感觉到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里,这让我有些许安心。虽然我一直朝着火红色的天边前进,走得再久空气依然潮湿,难道那翻滚的火焰根本没有温度吗?

    我不能再走下去了。要我忘记为什么来这里,明知无法回头还是义无反顾的来到这里,却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再次启程,踏着决绝的步伐不知何时何日才能稍作停留,我办不到。即使脚步不听使唤,我也要停下,回头去找她,起码说出要说的话,为此我不知准备了多久,从一个天黑到另一个天黑。即使天空永远是黑的,我也不可能发觉。我的脚步丝毫没有减缓,即使我努力回头看向来时的路,脖子都要扭断却始终无法停止。我要去哪里找她呢?离开这么久,他们去了哪里我完全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可以打听,但有个自欺欺人的声音告诉我,如果此刻不回头,将永远无法再找到她。

    我将全身的力气用在双腿上,肌肉一阵阵痉挛,膝盖撕裂般疼痛,绊了自己一跤才勉强停下。

    我要回去。这个信念太沉重,如果我放下它就会立刻随洪流漂走。我觅着来路疾行,渴望奔跑却根本迈不出更大的步伐。

    与来时相比,这次走得更久更远。我凭什么相信他们还在咖啡馆?凭什么认定还能找到他们?我连转弯都不能了!

    我永远都找不到她的。然而她可以找到我,她的确这么做了。当我靠墙坐在角落时,她找到了我。她永远那么美,无论在哪里出现。

    她拉着我信步前行,这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应该很柔软吧?心中痛恨为何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她轻皱眉头,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太急于感受而弄疼了她。这次我们走得很慢很慢,渐渐再也看不到任何人,除了我们俩和身旁低矮的灌木。她紧紧握着我,仿佛怕我跑掉一样,另一只手轻轻滑过灌木顶端,细碎的石子被我们踩过时的力量挤压得咯吱作响。我听到空气轻微的躁动,呼吸不再困难,夜风吹得我头脑清凉,甚至能嗅到大海的咸味。

    转过一片树林,我们真的看到了海。我们都不曾来过这里,却像在附近长大一样熟悉海水和沙滩。海天相接的地方,雾气不复存在,火焰躲在天幕之后翻滚,漆黑的天空和海水变成巨大艳丽的裙摆,飘荡中满眼都是火红。

    “你不该来的,浩泽。”

    又是这句台词。

    “你真的是跟着我来的吗?”

    当然,虽然我不打算说出来。

    “你知道不该来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还是来了。

    “让你抛弃那么多,我会内疚,会不敢见你的,你知道吗?”

    我只想陪你走一程。虽然这不是我的全部期盼。然而期盼是多么愚蠢的事啊!我被期盼耍了,却并不感到愤怒。

    “浩泽!回去吧,好吗?”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惊恐和歉疚,没有我幻想了一千次的情感。她在等待我的回答。回得去吗?我走到这里,做了最后想做的,失去本来就不指望得到的,下一步就是投入火红的天边熔成灰烬。

    我想握紧她的手,再也不愿任她悄悄离去。然而我的手松开了,她却依然紧紧拉着我。她倾斜身体,在我们的嘴唇接触之前,我听到她说:“回去吧,我给你留了东西……

     

    我艰难地撑开无比沉重眼皮,强光晃得我一阵眩晕。到处都是白色,连人也一样。我躺着,感觉不到白色床单下的身体。床边的女人颤抖着吻了我,我猜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只能捂住脸强忍抽泣。很多人陆续围上来,他们说我昏迷了三天。走了那么远的路,难道只有三天吗?

     

    我的床铺靠近窗子,午后的阳光照得人困倦。我百无聊赖地翻阅未完成的论文,妻子在身旁削着苹果。

    “真想不到,你跟那些化学药剂打了那么多年交道,竟然差点被简单的氯化物要了你的命。”说着她抬眼看我的反应,见我依然专注于面前的纸张,便随手拿出一张卡片递给我。

    “似乎是你的朋友寄来的,在你出事之后。但我不知是谁,也不知来自哪里。”

    我接过卡片,又是娟秀的字体,与过去一模一样,卡片上写着: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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